我在二十一岁这年开始忘记十八岁

二十一岁这一年，我开始忘记十八岁。发现这件事，是因为前几天手机突然给我推送了一张三年前的照片。照片没什么特别的，下午五点十七分，天还亮着，教学楼的玻璃被太阳照得有些发白，画面右下角露出半张课桌，上面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知道这是我拍的，却怎么也想不起为什么要拍。

更奇怪的是，我已经不知道拍完这张照片以后去了哪里。那天晚上吃了什么，和谁说过话，有没有因为某件事情不高兴，第二天早上的第一节课是什么，我全都不记得了。十八岁的我在下午五点十七分按下快门，三年以后，他把这张照片留给了我，除此之外，什么解释也没有。

我以前一直觉得三年很短。短到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没有换，短到有些三年前买的衣服现在依然在穿，短到偶尔有人问起年龄，我还会对“二十一”这个数字感到一点陌生。可十八岁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。我当然还记得那几年发生过什么，只是记忆变得很奇怪，它不再按照日期和顺序保存，而是剩下一些毫无关联的片段。

我记得某天下午趴在桌子上睡醒，胳膊被压出一片红印；记得走廊尽头的窗户总是很亮；记得冬天把手缩进校服袖口以后就不愿意再伸出来；也记得晚自习结束，一群人挤着下楼，楼梯间全是说话和脚步的声音。有时候甚至能记起某个人从背后叫我的名字，却已经想不起他接下来究竟说了什么。

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十八岁的时候，我明明每天都在想很多事情。一次考试可以让我难受好几天，一条消息可以翻来覆去看很多遍，别人随口说的一句话，到了晚上还会躺在床上重新想一次。那时候很多事情都显得很大，大到几乎可以占满一天，甚至让我觉得自己以后也一定会记得。

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。那些曾经占据了我整个下午、整个星期的事情，现在有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名字，有些缩成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，还有一些已经彻底找不到了。最奇怪的是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忘掉了什么。遗忘不像删除文件，没有进度条，也不会在结束的时候弹出一句“清理完成”。它只是悄悄拿走一点东西，等我偶然回头找的时候，才发现那里已经空了很久。

于是我去翻以前的聊天记录。凌晨一点十七分，我发过一句“睡不着”；第二天下午，又莫名其妙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。有人问我明天去不去，我回答“去啊”，可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。聊天框里的十八岁还在不停地说话，抱怨天气，拍难吃的午饭，讨论一些现在已经记不起长相的人，也会突然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高兴起来。

看久了以后，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：我当然知道那个人是我，却又觉得他和我没有想象中那么熟。我知道他的密码，知道他喜欢什么，甚至可以看到他凌晨两点发出去的每一句话，可我已经无法重新进入他的脑子里，知道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。三年前的自己竟然也会变成一个需要通过聊天记录去了解的人。

十八岁的时候，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忘记十八岁。那时候总觉得二十一岁很远，远得足够让我变成另一个很成熟的人。可真正到了二十一岁，我没有突然得到什么答案，只是开始慢慢看不清来时的路。以前以为成长意味着不断得到新的东西，现在才发现，它好像也包含着一些不易察觉的丢失。

也许再过几年，我连二十一岁也会这样忘掉。今天觉得很重要的烦恼，正在等待的事情，晚上睡不着时反复想的问题，也许都会被压缩成几个没有前因后果的画面。到那时候，二十六岁或者三十岁的我翻到今天留下的照片，也可能盯着看上一会儿，然后疑惑：我当时为什么要拍这个？

想到这里，我又看了一眼那张三年前的照片。下午五点十七分，窗外的太阳很好，桌上那瓶水还剩一半。

十八岁的我应该很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。

只是他没有告诉我。